一只鸽子

一只鸽子落在了我书房的外窗台上。我发现它的时候是在一个早晨，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飞过来的，没在意，心想不过就是临时落下来歇歇脚而已。

第二天，它咕咕的叫声一下子提醒了我，它还在，好像不仅仅是歇歇脚的问题。于是我去了书房。

我家住在八楼，但有翅膀的鸽子不会恐高，但这只鸽子却从昨天开始，就一直卷缩在我书房外窄窄的窗台上，一副怕掉下去的样子。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窗子，怕惊动了它。鸽子胆怯地站起来，只向一边躲，但没飞。一定出了什么问题，我想，知道家里还有从农村拿来的小米，忙去准备小鸽子的吃喝：一碟水拌小米。我把窗子打开一条能通过米碟大小的缝隙，递了出去，然后，找书橱的另一头躲了起来。我要仔细看看这个不速之客。

——原来是只鸽雏子，黄嘴丫子还没褪净。哦，它不是怕掉下去，也不是不想离开。也许，是翅膀还不够坚强，它要歇歇再走；也许，是迷路了找不到家了，它要借这个八楼高台等一等同伴儿……

放上好吃好喝不一会儿，它似乎觉得我已走远，开始埋喙大吃二喝。我看得仔细，它啄米的样子是饿坏了的样子，也是很不客气的样子。我想，它落在我家的窗台上，遇上了我，它是幸运的，我也是幸运的……

很快，在我充满爱意的窥视下，它啄饱了，嗉子都鼓了起来。这时候，我觉得它应该抖抖翅膀，飞走了，但它没。只见它轻轻地奓奓翅，然后，又溜着窗根儿蹒跚着回到了它原来趴的那个地方，趴下了。

它太小，一定是迷失了回家的路。

那天，正巧赶上双休日，我也是有闲心跟它继续相处下去。后来，我就又把盛米的小碟子重新添满了水和米，偷偷地放置在了内窗台上，并把那扇窗子开到最大的限度。我怕它胆小不敢进来。但我一定要把它请进我的书房。

傍晚的时候，小鸽子果然又过来觅食，但它没进到窗子里，而是小爪子抓着塑钢窗的下框，探进了大半个身子。我为此还拍了几张照片，咔嚓咔嚓的快门声也没影响到它的吃相。它依然是吃饱了又回到原来的地方继续趴着了。

我的书桌紧临窗户，比窗台矮几公分的样子。我的想法也大胆一些了，索性把米碟挪到了书桌上。我倒要看看，这只被别人驯化好的鸽子，饥饿到底能不能战胜它对我的恐惧感。

果然，小鸽子战胜了它自己。第二天我发现它的时候，它已经徘徊在我的书桌上了。书桌上，以及书桌上那几本来不及收拾的杂书上，到处遍布着小米被消化后的痕迹。

可爱的小鸽子，它开始试着不怕我了。

……后来，我离它最近的距离有时还不足一米。人和动物之间，其实就是人善不善良的距离。比如有的时候，我忍不住要抱抱它，想摸摸它毛管发亮的翎羽，就试着向它伸过手去。但它不干，我的手一突破它锁定的范围，它就会奓翅躲开，扑棱棱的。窗子一直打开着，但不管它咋扑棱，它也不肯离开。就是说，它对我还没有太大的敌意，我们之间虽然表现为空间上的一点儿距离，但最终，我相信这点儿距离会被时间一点点消化掉的。

印象中，这只可爱的小鸽子在我的书房里足足逗留了两天两宿的时间。双休日一结束，我只能每天早上和晚上来书房给它添水和米了。

但那天早晨，它却突然不见了。

它飞走了，结束了我们相处的日子飞走了，且把我们的距离，也拉向了遥不可及，拉向了未可知……

这一结果其实我早就预料到了，它一定是最终见到了同伴才飞走的。我应该为它庆幸。但是，我的内心还是泛起了一丝小小的怅惘。我心有不甘地把小碟子再次添满了水和米，依然摆在了窗台上。我想，万一它再来呢？

一个星期后，我才撤了米水碟子，关上了书房窗户，死心了。

——这是去年夏天的事。

今年春天，又是一个双休日。那天早晨，我刚推开书房的门，突然一阵咕咕的叫声传来，弄得我好不激动：鸽子！我险些喊出声来。

——在外窗台上，我看见了一对鸽子，这回是成鸽。我的第一反应是，去准备水和米。一只鸽子变成两只鸽子，我的口碟当然也换成了小碗。之后，就是我轻轻地打开了窗子……再之后，就是鸽子和去年一样，也没飞……

我还是如法炮制，躲到了书橱的另一头。我等了一会儿。我又等了一会儿……但是这回，鸽子并没有过来吃喝，只是咕咕地又叫了一阵后，抖抖翅膀，双双飞走了。飞走的那一刻，我突然想起，可能是去年的那只鸽雏长大成家了吧，它这是带着伙伴回来看我……

我住的那栋楼有二十层，每层就有二十几扇窗子；我们家，就有七扇。我书房的窗子，还是这七扇中最小的。这对鸽子在二十层楼中只选我书房这扇来落，不会是没有因由吧……这么一想，我感觉鼻子有点儿酸。

也许真的就是那只小生灵回来了……

那一天，天空中那对鸽子的背影，加重了我的伤感。